第07:散花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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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1年10月13日 星期三 出版 上一期  下一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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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纵之才 在水之滨

  □ 王雨婷

  《滕王阁诗》

  滕王高阁临江渚,佩玉鸣鸾罢歌舞。

  画栋朝飞南浦云,珠帘暮卷西山雨。

  闲云潭影日悠悠,物换星移几度秋。

  阁中帝子今何在?槛外长江空自流。

  你读过王勃《滕王阁序》中的“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”,可知道庾信《马射赋》中的“落花与芝盖齐飞,杨柳共春旗一色”?前者正是后者的翻新版本,所以,王勃其实不是这个著名句式的开创者。

  他虽然借用了前人的笔法,但才华并非嫁接在前人之上。

  《旧唐书》曾评论王勃“六岁解属文,构思无滞,词情英迈,与兄才藻相类,父友杜易简常称之曰:此王氏三珠树也。”长江后浪推前浪,只活到26岁的王勃,用无与伦比的天纵才情征服了初唐,被誉为“初唐四杰”之首。

  九岁,王勃在祖父王通的教导下,很早就读过训诂学家颜师古的《汉书》,随后又从书中挑拣了写错的地方,以此撰写出《指瑕》十卷。这一点,将王勃与其他神童明显拉开距离,他已经成为天才中的天才。

  十二岁,饱览六经的王勃开始对仕途感兴趣,对古代文人来说,政治高地是展现才能的最佳舞台。后来三年里,他牢记祖父王通的教诲,心行合一,积极入仕,主要做了三件事:

  第一件,王勃先写下《上绛州上官司马书》,以文表心,立言见志。“孔宣父之英达,位未列於陪臣;管公明之杰秀,名仅终於郡属。有时无主,贾生献流涕之书;有志无时,孟子养浩然之气,则说亦有焉。”骈文中,他列举了历代才子的悲惨境况,引经据典,最后说“岂非妙造无端,盛衰止乎其域;神期有待,动静牵乎所遇”,意思是,一个人的时运和境地影响着个人甚至国家的盛衰。

  第二件,王勃上书唐朝宰相,表明了自己渴望功名、希望济世的决心,被称赞为“此神童也”!但这件事情,并没有为他的仕途助力,毕竟他只有十四岁,朝堂不仅需要才华,更需要极强的政治谋略。

  第三件,王勃开始向更上层靠拢,在乾元殿建成时,他向唐高宗献了一篇《乾元殿颂》,一来赞叹“紫扃垂耀,黄枢镇野。银树霜披,珠台月写”的乾元殿美景,二来称道“道超中古,功推下济。惟帝惟天,惟天惟帝”的皇帝功德。唐高宗李治听说了这件事后,赞赏他妙笔生花:“奇才,奇才,我大唐奇才!”

  这三年间,弱冠少年声名鹊起,随后一年,王勃参加了科举考试,登科及第,被朝廷授予了朝散郎的职位,一举成为朝廷最年少的命官。

  可天才的实相是繁杂的、无奈的、身不由己的。

  就说朝散郎这个官位,文官第二十阶,从七品上,属于“以加文武之德声者,并不理事”的文散官职,说白了,就是不掌实权——朝廷认可了他的才华,但没有认可他的政治能力。充斥着“老江湖”的朝堂,真的能容下一个“小毛孩”吗?

  常言道,伴君如伴虎。放在王勃身上,一语成谶。

  王勃在主考官的举荐下,升官至沛王府,但很快就犯下了第一个大错!沛王和兄弟英王喜欢玩斗鸡游戏,王勃为得沛王欢心,又自恃才华过人,便洋洋洒洒写了一篇《檄英王鸡》。骈文开头就说“盖闻昴日,著名于列宿,允为阳德之所钟”“惟尔德禽,固非凡鸟”,意思是:鸡并非凡俗家禽,它是天上的昴日星君。这种过度夸张的文辞,暴露了他不成熟的心态。

  更致命的是,《檄英王鸡》里出现了冒犯皇帝的句子,足以将王勃置于死地。

  第一句“两雄不堪并立,一啄何敢自妄?养成于栖息之时,发愤在呼号之际”,他以鸡暗喻,一山不容二虎,成功一次怎可骄傲?

  第二句“倘违鸡塞之令,立正鸡坊之刑。牝晨而索家者有诛,不复同于彘畜;雌伏而败类者必杀,定当割以牛刀”,这里的“鸡塞”指鸡鹿塞之战,“违鸡塞之令”指战败。讲的是战败的鸡必须立即送去鸡坊处死,懦弱或退缩的鸡也要一并诛杀,不能把鸡当成其他畜生来放纵,另外,它们当中的败类会祸患同族,都要杀死,俗话说“杀鸡焉用牛刀”,但这不是一件小事,应当用牛刀杀它。

  在斗鸡者心里,《檄英王鸡》不失为一首绝好的战歌,但在唐高宗李治眼里,王勃写的哪里是斗鸡?分明是在暗指两王相斗、互相残杀、争权夺位、斩草除根!李治回忆起父皇李世民手足相残的往事,又担心王勃把他的儿子沛王教坏,一时间非常恼火,怒斥:“歪才,歪才!沛王和英王喜欢斗鸡,王勃不去劝诫,反而挑拨离间,用浮夸虚构的檄文为其相斗助兴,这种人要立即赶出王府!”此话一出,王勃便背着耻辱的罪名,被逐出了长安,真是成也文章,败也文章。

  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,王勃是这样安慰自己的。他借着修习过药学的背景,来到草药丰茂的虢州,谋得了一个参军之职。

  没了长安,还有青山。可惜他秉性未改,恃才傲物,又遭同僚妒嫉,不出半年,就传闻王勃私藏了一个罪犯,因害怕败露,杀死了这名罪犯。这件事漏洞很多,前后因果纵横交错,也许是被同僚们嫁祸,或另有隐情,但总之这一回,他被判死罪。

  一个有才华的人,可以炫技,可以骄傲,可以不成熟,但不能留在朝廷。王勃的冒失致使他罹祸,自己苦心经营的未来也尽数砸在手里。唯一幸运的是,这场死刑恰逢朝廷大赦,他由此逃脱一劫。

  虢州的雪下得好大,淹没草迹。他想起幼年的荣耀,想起长安,想起了一个人,一个酒鬼,他的叔爷爷王绩。

  王勃曾经瞧不起辞官隐居的王绩,认为对方缺乏仁爱,没有治世胸襟,而自己年少有为,如何不成材呢?可如今再看,单就王绩自保清白的手段,既保留了最后的尊严,亦将光荣赠予后来人。而王勃的年少鲁莽,不仅断送了自己的前程,还牵累父亲被贬到交趾县担任县令,交趾县远至南荒,所谓的“县令”犹如发配。

  接二连三的打击,终于让王勃明白一个道理:自己一心想握住的仕途,就是个战场,才华是一杆利矛,谋略才是自我保护的盾牌。

  他的一生,只是把自身变化成一杆锋锐的毛笔,与朝堂斗,最终惨败收场。

  当一个人把自己变成一杆笔的时候,只有文道,没有政道。文道与政道,天然相冲,僵持下去,步步走向灭亡。

  事已至此,王勃落寞如雪。他在《上百里昌言疏》中对父亲极为愧疚:“今大人上延国谴,远宰边邑。出三江而浮五湖,越东瓯而渡南海。嗟乎!此勃之罪也,无所逃于天地之间矣。”不再考虑仕途之事,接下来,他只打算追寻父亲的踪迹,前往南荒。

  一年半载的艰辛路程里,他途经滕王阁,看着阔狂的飞檐四角,地势如钩天揽月,登高望远,逸兴遄飞。霎那,二十年感怀齐聚心头,只想一吐为快:

  披绣闼,俯雕甍,山原旷其盈视,川泽纡其骇瞩。闾阎扑地,钟鸣鼎食之家;舸舰弥津,青雀黄龙之舳。云销雨霁,彩彻区明。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。渔舟唱晚,响穷彭蠡之滨,雁阵惊寒,声断衡阳之浦……

  时运不济,命途多舛。冯唐易老,李广难封。屈贾谊于长沙,非无圣主;窜梁鸿于海曲,岂乏明时?所赖君子见机,达人知命。老当益壮,宁移白首之心?穷且益坚,不坠青云之志。

  那种气凌云汉、字挟风霜的寂寥之美,也许是我们永远体会不到的生活时光,他留下的《滕王阁序》亦可能是生命中最后的流星。

  上元三年的春夏交际,王勃离开滕王阁没过多久,不幸溺水而亡。

  天纵之才,在水之滨。

  功败垂成,世上少了一个少年血气的诗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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