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7:万家灯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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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1年11月15日 星期一 出版 上一期  下一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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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天的怀念

  徐添鸿

  我上初中的时候,有一年冬天特别冷,我的脚趾和脚跟冻得又红又肿,上学走路一拐一瘸的。母亲急了,每晚用一只小酒杯,里面放着地瓜酒,点着火后冒着蓝色的火焰,然后用棉花蘸酒往红肿处擦,几天下来不见好转,脚还是冻破了。我忍着疼痛,急盼着冬天早点过去。

  时间过得很快,转眼春天到了,田野充满了生机,人们开始忙碌起来。冬季的痛苦遭遇也早已忘到了脑后。

  一天,我看到屋里地上一只木盆里浸泡着很多长长的树皮,母亲坐在木盆旁,左手抓着一根放在垫布上,右手用一把半圆形的小刀在树皮上使劲来回刮,刮掉表层,树皮变得又白又薄又软了。我好奇地问:“妈,你弄这个干什么用啊?”“去,看你的书去。”母亲仍低着头重复着那些单调而枯燥的动作。

  后来知道,做鞋需要专用的麻绳。春季,母亲早早地把苎麻割回来,剥下外皮,经过水泡、刀刮,制成许多细软的苎麻条,母亲每次拿两根放在大腿上不停地捻搓,就编成了一根根细长柔软却十分坚韧的苎麻绳了。这只是母亲做鞋的复杂工序中的第一步。

  我还记得,纳鞋前还有很多工序。首先是做鞋样。母亲从抽屉里取出按鞋底和鞋面尺寸已剪好的鞋样纸,放在事先用糨糊制作好的布壳子上面,用剪刀比着样子剪。剪好后,母亲把鞋底边缝好,就开始做鞋面。鞋面外面用结实的新布料,高档的鞋子会用呢子布和灯芯绒面料,鞋里子用柔软的新布做内衬。为了不让我冻脚,母亲做棉鞋时在两层鞋面料中间铺上厚厚的棉花,这样冬天鞋更暖和。做鞋底讲耐心,母亲将没用的旧衣裤、旧被单剪成大大小小的布片,将这些布片一层层叠加在鞋样上,最上一层用白色的整块布,叠到一定的厚度后,和鞋样缝在一起,就可以纳鞋了。

  纳鞋底是既有技巧又很累的活儿。母亲身体柔弱,但纳起鞋来一点也不含糊。夜深人静,窗外一轮皎月,大地洒满银光。母亲坐在窗前的煤油灯下,弓着背,低着头,左手攥住鞋底,右手捏住针全神贯注地纳。鞋底厚了,针不容易穿透,用顶针箍使劲顶,针才能穿通鞋底,然后用力将麻绳拽出,到拽不动时,再将麻绳在手上绕两圈,手握成拳头靠着鞋底死死地勒紧,针脚深嵌布里,这样纳出的鞋才结实耐穿。有时顶针箍也不管用,母亲就用锥子在鞋底上用劲钻个小孔,再将针穿过去。纳鞋时间长了,手指酸麻,浑身困乏,母亲常被鞋针扎破手,血流在母亲手上,仿佛流在我的心里。

  拽麻绳十分费力,手掌会勒出一道道红印,很疼。母亲常常用布把手掌包裹起来。有时麻绳还是拽不动,就用自制的蜡在苎麻绳上拉几下,再拽麻绳就省力多了。多少个夜晚,母亲在纳鞋拉拽麻绳时那有节奏的“吱——吱——吱”的声音,常伴我进入甜蜜的梦乡。

  母亲做针线活心灵手巧,一丝不苟,一双鞋纳好后,那针脚密密匝匝,横平竖直,整齐匀称,斜看都是一条条直的对角线,就像一幅完美的几何图形,让人赏心悦目,邻居常常称赞不已。

  纳好鞋底,最后要和鞋面缝合在一起,俗称上鞋面,这是个技术活。上鞋面前,母亲得先修鞋边,俗称割鞋底。把鞋边切割得光滑平整后才能上鞋面。切割鞋边用的全是暗劲儿,切完后母亲的额头已挂满细密的汗珠。上鞋面母亲有技巧,把鞋面和鞋底的中心线对齐,先固定前面,鞋面缝合好,严丝合缝,不偏不倚。然后母亲再用鞋楦给新鞋定型,放上几天,这样一双新的棉鞋才算做好了。

  又到了冬季。一天夜里,母亲把我叫到跟前,她蹲在地上让我试穿新做的棉鞋。我从母亲手中接过鞋,把脚伸进去,轻轻地踩在地板上,顿时觉得软软的、暖暖的,那种暖就像冬日里的阳光。母亲看我穿上后很合脚,便说:“明年我再给你做。”

  看到母亲做鞋如此艰辛,我连忙说:“以后你不用做了,一双鞋能穿几年。”

  “傻儿子,鞋是用来穿的,穿坏了,我现在还做得动。你要好好读书,等你将来考上大学,参加工作了,就有钱自己买鞋穿了,到那时我就真的做不动了。”母亲笑着说。

  那天夜里,在昏暗的灯光下,我第一次发现母亲的手是那么枯瘦!第一次感觉到一种情思和力量在心中涌动!

  几十年过去了,母亲坐在窗前,在昏黄的煤油灯下,一针针一线线为我做鞋的情景和她那专注坚毅的神情,犹如一幅美丽的画,深深地定格在我的心里。

  如今,随着岁月的变迁,我虽然不再穿母亲做的布鞋,但是无论我走到哪里,那棉布鞋里的暖和母亲的爱一直陪伴着我,与我同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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